物理学,乃至科学,在追求本质的方法论上大体几种形而上的原理,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还原性】。对还原性的信赖,是我们对粒子物理学如此狂热的根本原因之一——我们相信通过了解宇宙的最小构成和他们的运作/互动方式,我们可以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描绘一切宏观现象。即便我们的计算力逼迫我们作出各种近似,但大多数物理学家都大心底相信还原论大致成立。


23世纪的物理学甚至有点无聊,我们老看历史书里21世纪的人如何抱怨比他们老100岁的人抢走了发现显而易见工作的事情;可是23世纪的物理学可以说是一片死寂——我们的计算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随之而来的是材料科学,化学,生物学的大步前进和攻克核聚变等离子方程的巨大突破。短短两个世纪,我们的科技已经开始冲击根本的社会构成伦理,殖民星社会和永生/合成人遍地。

这一切本该是好的,但对于少数没有被人工智能完全代替的工作者而言,生活却显得分外乏味:数学家们还能自得其乐,在外部存储和多脑协作的助力下,数学界复杂证明的普及程度大幅提高,同时也弥补了本来跨课题之间的知识鸿沟。可以说大部分数学家前所未有地【享受】学习的过程。

可是物理学界却恰好相反,整整半个世纪,环太阳系加速器二期工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崭新的物理过程被发现,一切甚至和21世纪中叶的标准模型大同小异。物理学家掌握了过去两百年间新的数学技巧,全息,共性场论对偶去反复推敲超对称和超弦的各种低能情况,但给出一切的可观测效应都没有兑现。环太阳系对撞机采集的数据已经快要堆满木星轨道上的晶体存储环了。

物理学家们开始质疑对撞机的设计原理。从20世纪中后叶,加速器科学就意识到对撞机的粒子束有两个重要参数:能量,亮度。所谓能量就是每个粒子带有的能量,而亮度则是每秒钟粒子束的对穿次数。环太阳系加速器固然已经是集大成者——超越21世纪加速器好几个数量级的能量,即使在环太阳系这么小的曲率半径上,也要浪费太阳百分之10的能量维持粒子束,太空散热问题更是不用说了——但即便如此,依然没有新的物理涌现出来。物理学家们不禁开始怀疑,下一个能满足超对称性理论的粒子到底要有多大质量。

但在这段时间,一种新的对撞机设计出现了——把恒星的质量和能量禁闭在有限的空间里,用于点燃最后的“对撞”——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对撞机了,这是纯粹的能量魔法,但其实这就是对撞机的本意:把尽可能多的能量压缩进极小的空间,让量子场论创造末态粒子。在对核物理掌握足够的23世纪,这个计划甚至让人眼前一亮:原来造对撞机是多此一举了。物理学家们很快开始着手跨星系旅行的计划——毕竟他们不能就这么把太阳炸了。显然,造对撞机所需要的材料不是可以随身携带的,所以唯一明智的决定是让人类的代言人们飞往宇宙的各个角落,分别在那些恒星的星系里,复制,采集,生产,最后把恒星转换成实验数据。

这显然是个费时费力的计划,但是时间对科学家们已经不是大问题了——即便稳定虫洞能源开销很大,但是科学目的的计划大多还是会轻松通过审批 —— 毕竟回程的时候不需要浪费太阳系附近的能源。


如果说科学的探索过程教会了我们一件关于科学探索本身的事, 那便是边际成本越来越高 —— 曾经我们能在餐桌上做实验,后来我们有真空室,或者更纯净的介质;再后来我们要造风洞,发射卫星,造空间站,对撞机。随着我们探索的规律越来越普遍和本质,验证一个假设的时间和能源成本几乎是指数级上升的。

临近千禧年的时候,我们等来了重新打开虫洞的回访队伍——严格来说此时人类已经没必要纠结于太阳系了,但作为象征,科学政治中心依然在银河的这个角落发展。当同一批科学家大致地目测了亿万颗恒星能源带来的结果时,他们冷漠地发现,微小的统计异常似乎意味着某一超对称理论的可行性,但与此同时,精确计算统计误差的上限似乎刚好需要耗尽所有可观测宇宙内的恒星。这个时代的人不提绝望的,他们已经放弃了那种前22世纪人类特有的心情,但这样的困境确实让这个时代的科学家们不知所措——也许这就是宇宙从根本上限制我们【理解】万物规则的手段吧。